走进“和风栖心”的展厅,一股温润的气息便悄然包裹了感官。这不是强烈的视觉冲击,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、近乎植物吐纳般的平和。陈运权先生的花鸟,仿佛不是悬挂在墙上,而是生长在展墙之中——那些纤细的翎羽,那些舒卷的叶片,那些欲语还休的鸟喙,都在一种极致的安静里,诉说着生命最本真的丰盈。
站在他的《秋塘私语》前,你会不自觉地放轻呼吸,生怕惊扰了残荷上那只红蜻蜓的浅梦,或是打断了两只白头鹎在苇丛间的低语。这里没有“马一角、夏半边”的险绝构图,也没有徐渭泼墨的恣肆癫狂,有的是一种宋人册页般的精巧与完整,然而细细品味,那精巧之下,却涌动着一股属于当代人的、深沉而克制的情感潜流。
陈运权的艺术生涯,是一条沉静而笃定的河流。从沙市的童年,到广州美术学院的科班锤炼,再到执教于湖北美术学院,成为授业解惑的博士生导师,他的轨迹清晰而扎实。这份简历上的辉煌——第七届全国美展银质奖的肯定,作品被中国美术馆等国家殿堂的珍藏,以及“当代最具学术价值与市场潜力的画家”的业界评价——并非炫目的光环,更像是他笔下水墨一层层累积、一遍遍渲染后自然呈现的温润光泽。他的笔名“石泉”,恰如其分地暗示了他艺术的源头与品格:既有石的坚韧与定力,在工笔的繁复劳作中稳如磐石;又有泉的清澈与灵动,让笔下万物生机流泻,沁人心脾。
工笔花鸟,这门中国画中要求最为严苛、程序最为繁复的艺术形式,在陈运权这里,被赋予了超越技艺层面的精神深度。它不再仅仅是“应物象形”的描绘,或“粉饰大化”的装饰,而成为一种“栖心”的方式,一种与万物对话、与时间和解的哲学实践。
在缓慢中抵抗遗忘
陈运权的画作,首先是对“时间”的一种独特诠释。在一个人人追逐速度、崇尚即时反馈的时代,他的创作本身,就是一种逆向的沉思。一幅精工的设色花鸟,从写生、起稿、过稿、勾线,到层层分染、罩染、提染,乃至最后的调整与收拾,往往需要经月甚至累年的光阴。这每一道程序,都是时间物质化的痕迹,是耐心与专注的结晶。
看他的《霜晨月》,画面右下角几枝沾满晨霜的秋菊,花瓣的每一丝转折,霜粒的每一颗凝结,都被描绘得丝丝入扣。这种描绘,绝非照相式的复制,而是一种深情的凝视与理解。画家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时光,一寸一寸地“织”入了画面。当我们驻足观看,我们所经历的,也不仅是菊花傲霜的形态之美,更是那承载了创作时光的、沉甸甸的“过程之美”。
这种对缓慢的坚持,在本质上,是一种对浮泛与遗忘的抵抗。他的花鸟世界里,没有奇花异卉的猎奇,多是荷塘、竹石、芭蕉、麻雀、鹌鹑这些寻常庭园所见之物。然而,正是对这些“寻常”的极致刻画,让它们从视觉的背景中凸显出来,获得了某种纪念碑式的庄严。
在陈运权的笔下,一片凋残的荷叶,清晰而充满尊严;一只蜷缩在雪枝上的麻雀,羽毛蓬松,眼神里有一种逆来顺受的安详。他画的不是转瞬即逝的惊艳,而是生命在四季轮回中的常态与韧性。这让人想起普鲁斯特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中,通过一片玛德琳蛋糕找回的整个贡布雷。他则是通过一枝一叶、一羽一喙的工细描绘,为我们这个健忘的时代,保存了一份关于“凝视”与“专注”的记忆模板,唤醒了我们内心对恒常与深度的渴望。
有限中的无限诗意
陈运权构建的花鸟世界,是一个高度凝练的“静谧剧场”。他的画面往往拥有戏剧舞台般的完整性与自足性。前景、中景、背景层次井然,物象之间的关系经过精心安排,形成一种稳定、和谐、近乎古典的秩序。然而,这秩序并非僵死的框架,而是充满内在张力的平衡。在《春消息》中,一枝横斜而出的辛夷,占据了画面的主体,花朵饱满欲绽,几只山雀栖于枝头,或顾盼,或理羽。背景是大面积的淡墨渲染,虚空而朦胧。这虚与实的对比,密与疏的节奏,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超然的诗意空间。
尤为重要的是,陈运权的“静”,是一种充满生机的“静”,是喧嚣沉淀后的清音,是运动过程中的一个平衡的瞬间。他善于捕捉那些“将动未动”的临界点:蜻蜓的翅膀刚刚收起,颤动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;鸟儿的脚趾紧扣枝干,似乎下一秒就要蹬枝飞去;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,正处在绽放与凋零的微妙之间。这种对“瞬间”的定格,不是凝固死亡,而是将动态转化为一种潜在的能量,储存在画面的每一根线条、每一片色彩之中。观者仿佛能听到露珠滑落的声音,能感觉到微风拂过羽毛的轻柔。这是一种“鸟鸣山更幽”式的静谧,声音与动作的存在,不是为了打破宁静,而是为了反过来定义和深化这份宁静。
在这个由他主宰的静谧剧场里,花与鸟不再是单纯的被描绘客体,它们成了情感的载体,成了画家与观者心神栖居的凭依。那些鸟儿的神情,常常是安详的、若有所思的,甚至带有一丝拟人化的“愁”或“悦”,但这情绪是含蓄的、内敛的,绝非强烈的悲喜。这是一种东方式的情感表达,是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的中和之美。陈运权通过他的画笔,为我们在这个纷扰的世界里,搭建了一个可以“栖心”的处所,让我们得以暂时从外部的嘈杂中抽离,进入一个内部秩序井然、充满微妙生机的精神园林。
工笔传统的当代心印
陈运权的艺术,扎根于深厚的传统土壤。他对宋人花鸟的领会,尤其是对那种格物致知的精神、严谨精微的技法以及含蓄优雅的品味的吸收,是显而易见的。在他的作品中,可以看到宋代院体画对物理结构精准把握的遗韵,也能感受到徐熙野逸的某些自然气息。然而,他绝非泥古不化的模仿者。他的“化古”,是一种沉静的消化与再造。
这种“化”,首先体现在色彩的运用上。他继承了传统工笔的渲染技法,但色彩气质却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和现代感。他的色彩往往清雅透明,不火不燥,善于运用同类色、邻近色制造丰富而和谐的微妙变化。他画秋天的残荷,不是一片萧瑟的灰褐,而是在赭石、胭脂与淡墨的交织中,透出一种温暖而沉静的辉煌,那是生命在衰败中绽放的最后华彩,充满了哲学的慰藉。这种色彩情绪,是古典程式中所少见,更贴近现代人复杂、内省的情感世界。
其次,在于意境的营造。传统工笔花鸟,尤其是宫廷绘画,常带有祥瑞寓意或装饰功能。他则极大地强化了其“抒情性”与“观念性”。他的画面,更像是一首首无言的视觉诗,主题往往指向生命、时光、孤独、陪伴这些永恒的命题。他的“花鸟”,常常脱离具体的叙事环境,被放置在一个抽象化、精神化的空间里,从而使物象本身成为某种理念或心境的象征。这使他的工笔艺术,超越了工艺的层面,进入了精神表达的堂奥,与当代艺术关注个体内心世界的趋向产生了隐秘的共鸣。
此外,作为一位美术学院的教授和博士生导师,他的艺术探索与其教学、研究是相辅相成的。他出版的众多课稿、示范作品集,是他将个人艺术思考系统化、理论化,并薪火相传的见证。这使得他的艺术创作,不仅是个性的抒发,也包含了一份自觉的文化承当。他在传统的河流中汲取,又将自己的心得汇入其中,滋养后学,这种“学者型艺术家”的路径,让他的“栖心”之作,不仅是个人心灵的安顿,也成为连接传统与未来、技艺与心性的一座桥梁。
在喧嚣时代守护一片“和风”
“和风栖心”——这个展览名本身,就是他艺术精神最凝练的注解。在一个信息爆炸、心态焦灼的时代,“和风”是何其珍贵的一种气质。它不猛烈,不刺激,只是温和地吹拂,静静地滋养。陈运权用他四十年如一日的笔触,守护着这份“和风”。他的画,不试图呐喊,不急于宣言,只是邀请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,靠近一些,再靠近一些,去聆听枝叶间最细微的颤动,去感受色彩里最幽微的情绪。
当我们最终离开展厅,重新汇入街市的喧嚣,或许那份由画面浸染的静谧不会立刻消散。它或许会留下一颗种子:关于如何在一片落叶中看见整个秋天,如何在一只小鸟的伫立中体会生命的专注,如何在最快的时代里,找到最慢的、属于自己的呼吸。陈运权的花鸟画,以其极致的技术、深邃的意境和温润的人文情怀,为我们示范了一种可能性——艺术不仅是观看的对象,更可以是一种“栖心”的修行,一种在笔尖与纸面的细微摩擦中,与时间和解、与万物共荣的宁静智慧。这,或许正是“和风栖心”给予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一份礼物。
(作者: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常务理事、湖北省老年书画家协会主席 孔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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