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多年前,中国书协原副主席佟韦先生与我就书法问题做过一次畅谈,他说:“章草是个冷门,你是个笔杆子,可以做做章草的文章。”彼时我笑而未答,但那粒种子已悄然落入心田。
二十多年后,当二十万字的《章草之美》终于付梓,我站在儿时生活的脉旺古镇渡口,望着江水东流,忽然明白:这二十余年的求索,其实只做了一件事——为章草这门古老而寂寞的艺术,立碑传神。
一、为何要为“冷门”立传?
在书法史的叙事中,章草始终是一个尴尬的存在。
谈及隶书,人们聚焦汉碑的朴茂;论及今草,必称“二王”的流美。而章草——这个介于隶书与今草之间的“过渡性”书体,却常常被匆匆掠过。在通史性著作中,它往往只占据一个章节,甚至只是一个段落。
然而,正是这种“非隶非草,亦隶亦草”的中间状态,使章草成为理解中国书法演进规律的关键锁钥。它不是隶书的附庸,也不是今草的雏形,而是一套独立、自洽的艺术语言体系。它承隶书之古朴骨架,启今草之流动精神,凝练成“隶之魂,草之韵”的独特美学品格。这种复合的、立体的、充满内在张力的美,恰如中华美学精神的一个缩影——在法度与自由之间寻求平衡,在传承与开新之间保持张力。
华中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徐晓庚先生将章草称为“那片曾被匆匆掠过的‘间性’秘境”。这个“间性”二字,精准地道出了章草的特殊性,也点出我二十年研究的核心命题:为“间性”立传,为被忽略者正名。
二、三次觉悟:在与自我的对话中寻找方向
《章草之美》的写作,经历了三次推倒重来。回望来路,这三次觉悟,恰如一场与自我的漫长对话。
第一次,我试图写一本“教材”。条分缕析,法度谨严,恨不得将章草剖析得明明白白。稿成之日,自己却先不满意了——章草之美,岂是一本规矩册子所能框定的?它的血脉里,流淌的是汉隶的朴茂,是急就的率真,是“解散隶体而为之”的那股子生命冲动。我将它供奉于案头,却忘了它最初是书写者腕底的风雷。
第二次,我走向另一个极端。抛却所有体例,信马由缰,只求“可读”。文字固然潇洒了,心里却愈发不安。散落的珠玉固然美,但终究缺了一根贯穿其间的金线。学问若失了骨骼,便成了闲谈。
第三次,觉悟不期而至。困顿中,我把上百本有关章草的书籍摊在客厅,重新翻阅那些摩挲得边缘起毛的碑帖。忽然间,一个念头如电光闪现:我为何总要非此即彼?章草之美,不正在于它内在的矛盾与统一吗?
本书最终的骨架——上篇“本体视野下的章草之韵”,与下篇“比较视野下的章草之美”——便在那时悄然成形。上篇向内走,潜入章草的内部世界,品味其笔法、结体、章法的独特韵律;下篇向外看,退开一步,看它如何与汉隶揖别,如何向今草奔去,在与“二王”帖学的对照中,见出其历史的孤高与卓然。
当这个结构落定,所有的材料、思绪都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,奔流赴海,沛然莫之能御。
三、两个追问:章草为何衰落,又为何不断复兴?
写作过程中,有两个问题始终萦绕:章草在魏晋之后逐渐被今草取代,为何没有消亡?它“曲高和寡”的命运,为何又能在一千多年间不断被重新激活?
有专家分析章草的衰落时指出:“古朴的美学意趣的确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章草发展”,“空灵、古朴之气固然能够成就章草的艺术品格,但也有‘曲高和寡’而萎靡的危险”。这个观察是有见地的。章草的“古朴”,既是它的魅力,也是它的局限。
但问题的另一面是:如果章草真的只有“曲高和寡”的命运,它又为何能在两千年间不断复兴?
我的理解是:章草的每一次复兴,都不是简单的复古,而是后世书家在对章草的重新发现中,找到了激活当代创作的资源。元明之际,宋克等人从章草中汲取养分,创造出“混合美”的新风格;晚清民国,沈曾植、王蘧常、王世镗等人从汉晋简牍中重新认识章草,开创了碑帖融合的新路径。
章草之所以能够不断复活,正因为它始终保持着一种“间性”的张力——它足够古,可以抵抗流俗;它足够活,可以融入新的创造。在“古”与“活”的辩证关系中,章草找到了穿越时间的秘密。
四、时代回响:从冷门到显学
《章草之美》出版后,获得主流媒体和读者的广泛关注。这出乎我的意料,也让我深思:在一个信息爆炸、节奏飞快的时代,为什么一本关于“冷门”书体的书,能够引发这样的回响?
我想,这或许传递出一个信号:在大力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背景下,章草研究正从“冷门”走向“显学”。
更深一层看,章草所承载的“古朴与飞动”“法度与自由”“传承与开新”等多重辩证关系,正是中华美学精神的生动体现。在一个浮躁的时代,章草那种“在沉稳中保持灵动”的品格,恰恰是一种稀缺的精神资源。它教会我们:真正的创新不是对传统的背离,而是在与传统的深度对话中,激活那些沉睡的精神基因。
湖北省书协副主席兼秘书长李劲松先生评价说,《章草之美》标志着湖北章草从以创作为主导的“实践高地”,向理论与实践并重、承传与反思共存的“学术高地”与“思想高地”的跨越。能够成为湖北章草谱系中的一员,为这门艺术的研究贡献一份心力,是我莫大的荣幸。
五、写作甘苦:在“两难”中寻找“两全”
写一本关于艺术的书,最难的不是知识的堆砌,而是在学术性与可读性、体系性与生命感之间寻找平衡。
二十多年间,书房里堆起了上百本有关章草的书籍,那些摩挲得边缘起毛的碑帖,成了我每日的功课。张芝、皇象、索靖、陆机、宋克……这些素未谋面的古人,他们的墨迹如黑夜中的灯塔,在我每一次迷航时照亮前路。
三十多万字的初稿两度推倒重来。那些“苦不堪言”的往日,如今回望,却是文化坚守的力量,是战胜自我的痴心。
六、面向未来的回望
有朋友问我:花二十多年写一本关于章草的书,值得吗?
我的回答是:正是因为时代变化太快,我们才更需要沉下心来,理解那些穿越千年而不朽的精神基因。章草的价值,不仅在于它是一种古老的书体,更在于它所代表的那种生命智慧——在法度中寻求自由,在古朴中保持飞动。
《章草之美》的写作,是一次面向历史的回望,但更是面向未来的探寻。如果这本书能够引得一两位同好,由此窥见章草艺术那古老而飞动的灵魂,进而为当代书法创作提供些许滋养,于我,便是最大的慰藉。
二十多年前播下的种子,如今终于生根发芽,开花结果。而我知道,这棵树还会继续生长,因为章草的艺术生命,远比我个人的求索更为长久。
谨以此文,献给所有热爱章草、热爱书法艺术的朋友。愿你能与我一同渡入墨韵长河,感受那穿越千年而不朽的古朴与飞动。(作者:周古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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